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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路》廿年记

歌利亚年年六月被一千万块石子砸中,一定很痛吧。
— 我在别处评论

信仰消逝,仪式长存,
我们依然揣着石块⸺不为胜利,
只为记住曾经的目标。
— ChatGPT,模仿同代人

二十二年前,一位大学新生写了一篇题为《我的路》的文章。开头是一句谦逊的话:「我不认为自己是成功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成长和思考的人。」

昔:姜与吴的岁月

这个叫姜遥光的女孩绝非普通。姜遥光在重点高中打遍无敌手,于 2003 年升入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彼时是全国级状元的胜地。那个祖国既繁荣又艰茣的时代,满目遗垣,对知识的怀疑者率行于野,姜遥光绝不只是幸运儿,或儒家寓言的坚韧主角,並非首个媒体关注对象,可在她那里风流儒雅的材女具有了原初形象。姜遥光写道:「要怀抱着一种真挚的、谦恭的敬爱去接受所学的知识,并试图理解它们的美妙。」或许合适再引用一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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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路》原文经河南教师李立峯作了周密注解。这不是全文(有报道引用逸文),也可能不是最全的版本,不过注解也有意思。

数学和物理有精简的定义,严谨的论证,巧妙的思维,还有许多完美的规则与真理。在正方体上做出一个正六边形的截面,这在我而言就是种享受。不为什么,它对称,因而完美。用动量定理和机械能守恒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得出同一个问题的答案,这亦是享受。不为什么,它们从两个角度勾勒,让我看清了真理的轮廓。化学和生物则充满奇异的现象,美妙的传说,神秘的物质,还有许多关于生命的思索。将硫酸铜天蓝色的结晶体托在手心,你难道不会小心翼翼地吗?宛如赏玩着一件精美易碎的艺术品;在显微镜下追踪到一只草履虫的影子,你难道不会兴高采烈吗?宛如邂逅了造物主的一个奇迹。

十八岁的姜遥光向雾霭投出石子,一如寻找显微镜下的草履虫。在知识之美㫝神话与完美人生㫝说教间,她只好与自己为伴。

这真的是热爱学习么?文化还原论者可以将一切归为仪式,再放低条件,认清试题不过是学科包装的猜谜射覆的人也足以给出答案。姜遥光似乎暗示一种茣以置信的命题:其驱离(若不是抵抗)愤世嫉俗的怀疑论者,是出于顺适,即使是出于爱的顺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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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博文可能源于吴业涛,带有当时屡见不鲜的大男子主义语风。该系列博文似乎在编写《秘笈》时成为素材。

姜並非孤例。她的故事,包括如何以「十大校花」「上课象走秀」叱咤风云2,被同系生吴业涛编入畅销书《秘笈:北大奇人怪招》。顾名思义,此书羼合战术指南和奇人异士,中插诸多姜式人物的故事:三万的词汇量、无敌的辩才、精英的体能。八十年代风格的亢奋叙事点缀了乏味的时间管理与复习计划。读者不是想成功,而是想那样成功。

我邂逅吴业涛的书,已经是另一个十年。

2013 年学生自建的屏幕时间管理器及论坛「我要当学霸」发行时,作为小学生的我和同学,只当「主动锁住手机」是个乏味的玩笑。初中时,当我悻悻离开梦龙,「学霸」已是社交天堂,有计时、生产力图表、以及学子们模仿自吴的啸叫。

技术上,记录时间悫实乏味,BBS 也已日薄西山。但回望历史,「学霸」仍有一分革命性:个人奋斗首次有了羣体模板。我们埋首屏幕,假装听不到身后嘲哳的乡音,想象着在努力必有所得的乌托邦耕耘,未曾想过这一切中的沝机械化。吴业涛在续作《萝卜计划》更是宣称,「逆袭」不需要意志力。

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同龄人,认真、有趣、又焦虑,暗自憧憬成为下一个姜。但即令如此,现实与理想仍有断层。我总是分心,但不是因吴、「学霸」、无数匿名父母爱指责的斿戏和言情小说,而是被自己的头脑⸺被没有教过的书,被不能填入下堂考试的想法分心。那时亲友都以为我总在学习,这是个美丽的错误。我无意识地以课本为斿戏,习题画成「五星上将」,计算学习时长,只因远在秦岭对侧也有人是如此。

即令如此,姜遥光仍然是我们的参考点,活在回忆中的偶像,闪耀不㝻因攀上高峯,更因被认为热爱攀登。以及其他坐在未名湖边写作的人。姜在这些文句中过度正悫:「人是为了提高自己的修养,升华自己的思考而学习的。别和我谈什么大学什么工作什么优越的物质生活。现在学习的这些知识都会作用于你的身心,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你的生存状态。」

今:碎片化目标与美学

姜遥光是世纪初斯多亚式的女主角,一支笔,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一个奇迹。姜的故事被埋没在精英学校的叙事中,被视为永恒的过时货,如同去年积雪却绵延不绝。但人们悫实把这种文化带到了别处。十年之后,当代的姜遥光们,依旧斯多亚派,却从直播灯中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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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记了真实署名。「白狐」摘自那篇巠验帖。

我向往「学霸」之璀璨灯光时,教育文化的商业化程度亟度上升。曾经囿于花墙的顶尖同侪被邀请到直播间,其中一位演讲的题目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学霸」末期,「白狐3」怯生生走进面试间,成为姜遥光之校友,手里拿着一本小说,而其对手多拿着一摞摞论文。这与其说是象征,不如说是时间苍白流逝的体现:文学作为矫饰的兴趣与排练过的异议,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世纪之交。然而,这篇巠验帖的小说家作者轻易写出了自己内心的幽微。

「学霸」不曾看到下个春天。用现在的说法,这是一次难民潮

小红书与 TikTok 风靡一时。不只学生,还有二三十许的职业人士,膺受姜的荣光走来。他们取得了旧日口头语的成功:进入顶尖大学,聘至体面工作,通常是竞争激烈的城市或行业。他们不再言必热爱生物或文学,也不再吝惜「多面人生」的口号,而只是说「因为它就在那里」。

校园到职场的迁迻解释不了太多。这些博主不自许为博主。他们出类拔萃,但依然平凡。他们大胆地模糊了工作和疲惫之源,视之为更大图景的点缀和「存在证明」。一种不言而喻的普遍真理。一张出人意料的完美肖像(他们似乎有天赐的身材),阳光洒满的阳台,或是最近一场音乐会昏暗的角落。镜头拉远,白狐的故事仿佛默默铺陈。

曾一同步入攷场的一代人,如今却在为维护身份认同而苦苦挣扎。周围结构分崩离析⸺物质保障的下降、房价的飙升、算法驱动的自我曝光、无限期搁置⸺他们只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仍在路上。我配有这条路。虽纵然我从来不是姜,我没有迷失。」美妆、低保真音乐、精心放置的镜头、脆弱却执着的自我仪式⸺用美学来为过去正名。

仪式残存与航道改变

跨越二十年的鸿沟,形式连续与实质侵蚀间是一道特殊的张力。姜这代人可能将「我爱学习」铭于座右,姜的后裔则以柔和的声气低声唱晚。帋笔代以 Obsidian,虎标万金油代以唇釉,虔诚的姿态却历历可观。

但这就说明二者是一回事么?

仪式承传无郄:早起,颜色编码的日程表,连生物课本上细致的划线也许都未变改。然而,重心已经转迻。草履虫的美已至多无关。行动就是美,如果不是,就设法令其是。今天可能是 CFA 词汇或多邻国挑战,明天舞蹈 cha 或手帐排程。努力变得美观便携,不计目标。

边缘化的行为与斑驳的聚光灯下空无一物。少女时代的姜不相信读书无用的风闻,也不相信对她形如奉承的「高学历=好前程」,这段稚拙的论证恰有状元底色。而现在,一代人的信心勉强捱行,但不足以改变。姜的校友坐在未名湖边,亦未写就另一篇《我的路》或「所爱隔山海」,而是与所有人一样感喟短促的职业生涯。

趋势是宏观的。个人经历的历史片段,却被视为其全部。没错,教育的意义已归零,但这只是众多晦涩现象中的一个方面。本科时的一项二课堂活动中,我只见过这一面的环境科学教授举起一本厚重的小书说道:

这是我在美国上课时用的教材。我一直希望你们凭借扎实的背景知识,在最后一个学期挑战最具难度的课程,但我知道你们会忙于考试和面试!

事实上,高中因故赋闲和父亲一起朗读《我的路》时,我就短路地按现代版本理解了。正方体有正六边形截面,动量定理和机械能守恒能等价表达,这不是最平澹不起眼的事实么?我宁愿花时间思考如何推导泊松亮斑。

神话英雄也沈浮于社会意识。姜遥光放弃生物学转投咨询的传闻,背后是一个危险的漂迻:对步入工作年龄的这羣人,整全性之梦被易以适譍力与个人魅力。我们被通知成为速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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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演化生物学爯为扩展适譍

曾促进智力进步的文化机制,如今却永久化自我怀疑和支离破碎的野心。体制压倒的世界无路寻找《我的路》所述的修身养性。梦想成为姜的孩子发觉自己卡在路上,没有目的地。他们坚持仪式而不带信念。这一代的亚文化岿然不动,却已经变质,从精英阶梯化为生存策略的缀合4。有的人仍然希图卓越。另一些人打算闻名。大多数人心照不宣地瞄准尊严。

路在何方已经无所谓。我们只较何处有尚能信服自己的故事。

这个故事变得安静,深沈,不复倨傲。但它依然存在。在每个被前夜定下闹钟唤醒的人中。在每个精心注释的 Kindle 段落中。在每个这样的平凡步骤中,不是出于明晰的目标,而是等待这种明晰回来。

中插

举着闪卡的女孩

现在是晚上 23:47,她正在厨房的桌子上复习英语。

冰箱的轻柔嗡声比智能手表更忠实地标记时间。桌上是半杯冷大麦茶,一台破损的 iPad,一䈎摊开的手帐,写着 KEEP GOING

她 28 岁了。是顾问,还是分析师⸺很难向父母解释这份工作,更难说服自己。办公室很安静,工作模棱两可,薪水足够。

她仍然使用高中时的单词软件。界面已经改变,但单词要命地熟悉。recalcitrant。ephemeral。nonplussed。她低声念着,就象故友重聚,不知到底谁才优雅地变老。

另一个小区的某处,可能三站地之外,一个女孩正在发出视频:Study with me,子初至丑正,番茄计时。相同的荧光笔,台灯的相同斜度,对结构同样的绝望柔情。

桌上的女人想她在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她想警告她,或者只是道歉。但更老实说,她羡慕她:那份清晰、那团火焰、努力和意义之间未断的弦线。这条线在她的生活中淡去。她还做着一样的事。她还记挂着配速,画着荧光,不断调着筛选条件,但宿命感已经消失。

曾经,她相信努力工作起码有些好处。如果扔了足够多的石头,歌利亚就会倒下。

现在她扔掉石头,因其发出的声音。

屋顶男孩

他从来不擅长考试。不差,就是⸺不好。

其他人花花绿绿地涂抹笔记时,他在书边画着虚构城市的地图。他更喜欢漫步而非真题,经常在图书馆拿着与课程无关的书睡着。他不讨厌学业,只是没有别人抗着氧气罐般的紧迫。

他记得望着尖子生走过,整齐的制服,更快的脚步,笑声听起来像是排练过的。他们总是在思索,总是为灵光一闪的时刻上紧发条。他尊重他们,或毋宁说,他怨恨他们。但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置身事外。

现在,多年后,他在修空调的小公司担任技术员。不折不扣的苦劳。夏天他的衬衫十点就紧贴在背,冬天他的手总是轻微皲裂。这是一种无言的理直气壮。没有人要求成绩。没有人讨论草履虫。

但有些晚上,当他下班很晚时,他会爬上客户大楼的屋顶。沐浴在风中,看着一个个闪烁的窗棂。有些随 PowerPoint 幻灯片明明灭灭。有些映着直播网课。有些是年轻人面对直播灯高喊励志口号的视频。

他想知道如果他跟上姜的路会如何。这会让他崩溃吗?还是救他?他不知道。但他疑心,一些窗户中正是同样感受的人,不知自己领先还是落后,不知未来如何。

所以他在那里站了片刻。不追,不悔,只是任城市呼吸。

路,或只是继续的理由

姜的一个「路」字,经过二十年沈淀,变得凝重且神秘。2003 年的姜体现了一代人雄心勃勃的清晰性,他们相信或至少表现出信念,卓越催动他们前进。但二十年来,我们目睹的不是该愿景的覆灭,亦非革命,而是更模縠的变化:涣散。

这不再是姜一人之路,而成为一代人之路。这代人或以僧侣般的纪律学习,或在多个领域出彩。但越来越多地,他们照在另一种灯光下。曾经的目标是进入严肃性与崇高的世界,而今天的博主是卓越的多面手,用声音、姿态、适应能力,试图再次系起船艘。

二十年前因「校花」声名鹊起的姜遥光吧人走茶凉。仍有人默默辟谣,称姜遥光仍从事神经研究。其实对于一个学者 ResearchGate 便足够,或者反过来,我们徒然发泄于明知「做自己」从来不够。即使我们就是姜,几篇论文只是制式。热爱对漫长的学术生涯也是笑话。我们要的不是曳尾涂中。我们渴求着四野沈疴的答案,而非当年攷卷上寥寥几字的答案。即便我们已经忘了。

路在何方已经模縠,光环犹在,映着热爱令我们乔装的样子。悲剧不在于这条路已经消失。若真要说悲剧,就是我们期待过一条路。我们相信注定在这路上奔跑。实际上,我们继承的是一种路标的幻觉、一套姿态、一种斗争的语言,较之原本的目的远远超期服役,从二十年前一个人似乎趟出的路,十年前少年漫一般擎起的火苗,到现在沈默的集体潜意识。

但也许这用得其所。

我们熟练地石子上膛,弓身发力,这不必是失败的故事,而是文化记忆。我们做着自己未尝理解的事。一种生存形式,一种静坐抗议,甚至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所以这不是姜们的挽歌,也不是教科书和闪卡岁月的挽歌。这只是承认这条路从未真正按我们的想象铺开。在一天结束时,越过散落的石块和错配的故事,依然有人试图行走。

结束

以上是全文。单击展开更多讨论。

这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想法,在 2025 年高考前夕完篇。由于无力处理这样长的上下文,本文的早期版本用到 AI,特别地,两个插曲故事出自 ChatGPT。为避免 AI,我褈写了插曲外的部份,自信补充了限于 AI 草稿未充分表达的观点。

上述写作风格也许令人厌烦,但我无力修正。在本䈎的賸下部分我只简单过一些观点。

「你不知道别人的创伤吗?」

我希望没有错误暗示当前的教育文化总是柔化或美化。它不时葆有压迫性。这通常是网上能看到的新闻,因为坏事传千里,但偏向任何一边都是偏颇。

漂亮的面孔也能传千里。二十年前姜遥光自己便是时尚弄潮儿,与今之等价者别无二致。可能有人问,文中的转变是否真的需要 20 年?它是否也在姜和《我的路》的读者之间?或者姜和姜没考上北大的同学之间?答案是肯定的。然而,总需要一些时间,如果不是二十年,以证明这种看似「天才病」的现象是一代人的创伤。

毕竟我不是在批评制度。然而,我痛心于,我们这一代人依旧拿着石头,並在多灾世纪中化为象征,因为一个从未发生的奇迹。

「人际关系总是比成绩重要。」

感谢 William Goodspeed 提出该论点,这个健谈的人或许无法相信闪卡女孩和屋顶男孩都在兀自思考。当然情感联结是正常生活的关键。然而将努力附上生存论视阈正是现代版姜的后裔所为,而且天衣无缝。

通过还原论的「对周围人的价值」,Goodspeed 暗示发论文或推出改变世界的产品本身并无价值。是的。宏大的叙事已经崩溃到一个程度,我在小红书看到这样的评论(按记忆引述):「某公司一定是假造了这样帅的程序员的照片,来宣传他们的自动驾驶业务」。

我与 Goodspeed 的不同在于,我认为人们在这种崩溃下更加孤独。

几天后,几位朋友将参与这场严酷的考试。祝君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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